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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骤雨: 《暴风骤雨》第二部 7

载着郭全海他们的爬犁才到元茂屯的西门外,消息早传遍全屯。人们都迎了出来,堵塞着公路,围住韩老五。治安委员张景瑞忙道:
  “闪开道,叫他走,往后看他的日子有的是。”
  小猪倌钻到前头,仔细瞅瞅韩老五的脸庞,说道:
  “跟韩老六一样,也是豆豆眼,秃鬓角。”
  老孙头笑眯左眼,挤到韩老五跟前,故意吃惊地问道:“这不是咱们五爷吗?大驾怎么回来的?搭的太君的汽车呢,还是骑的大洋马?”
  韩老五张眼一望,黑鸦鸦的一堆人,望不到边。他的心蹦跳着,脸像窗户纸一样地灰白。但他还是强装笑脸,假装轻巧地回答老孙头的话。
  “他们没撵上雪貂,抓个跳猫回来了。”
  韩老五关进了农会近旁一个空屋里,人们还不散,都站在当院,围住白玉山和郭全海,问长问短,打听事件的经过。听到人家农会套爬犁相送,老孙头说:
  “看人家多好!”
  张景瑞接口说道:
  “要不,咋叫天下工农是一家呀?”
  郭全海插进来说道:
  “往后咱们也得学学样,帮助外屯。”
  闲唠一会,人们才散去。张景瑞和小猪倌合计,在韩老五住的房子周围,白日儿童团加派哨岗,下晚归民兵负责。郭全海和白玉山回到农会,萧队长正在和积极分子们计算这回查出来的地富的黑马和买回的新马,捎带合计分劈的办法,他叫郭、白二人先歇歇,分浮分马,不用他们管。郭全海留在农会,找个机会小声问萧祥:
  “县委胥秘书说,你去电话,叫我‘别在县里耽误,赶紧回来,家有好事等着我,’倒是什么事呀?”
  萧队长笑着说道:
  “大喜事,你先睡睡吧,回头告诉你。”
  “要不告诉我,就睡不着。”
  “要是告诉你了,怕你连睡也不想睡了。你先歪歪吧。老初,咱们来干咱们的,你说,先补窟窿好,就这么的吧。先调查一下,哪些人家,算是窟窿。”
  老初说:
  “你比方说:小猪倌还没有被子,就是个窟窿。”
  郭全海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就睡着了,他有两宿没有合上眼。这回抓差,操心大了,他黑瘦了一些。他歪在炕头,没有盖被子,就发出了微小的鼾息。刘桂兰走来,瞅他那样地躺着,怕他着凉,在人们都围着桌子,合计分劈果实的时候,她把炕沿上谁的一条红被子摊开,轻轻盖在他身上。白玉山回到家里,白大嫂子欢欢喜喜接着他。舀水给他洗脸。她坐在炕桌边上,一面纳鞋底,一面唠家常,先不问他出外的情形,忙着告诉他:“刘桂兰相中了郭全海,捎信给区长,跟小老杜家那尿炕掌柜的,打八刀了。”
  白玉山脱掉棉袄和布衫,露出铜色的结实肥厚的胸脯,趁着洗脸的水还热,擦一擦身子。听到他屋里的说到尿炕掌柜的,他笑起来说道:
  “咋叫尿炕掌柜的?”
  “才十一岁,见天下晚都尿炕,可不是尿炕掌柜的?”白玉山又问:
  “区长批准吗?”
  “那还不批准?她跟郭主任倒是一对。工作都积极。人品呢,也都能配上。刘桂兰是称心如意的,如今就等郭主任,看他怎么样。你说吧,他能看上她不能?”
  白玉山没有回答她这话,他擦完胸背,又洗脖子和胳膊,穿好衣裳,完了又从他的旧皮挎包里,掏出公安局发给他的牙刷和牙膏,一面刷牙,一面问道:
  “谁保媒呀?”
  “萧队长叫老孙头保媒,老孙头说:‘红媒①得俩媒人。’”白玉山在漱口盂子里洗着牙刷,一面问道:
  “刘桂兰也算红媒?算白媒吧?”
  白大嫂子说:
  “她到老杜家还没上头呀,咋算白媒?”
  白玉山点点头说:
  “另一个媒人是谁?”
  “老初。可咱们得合计合计,送啥礼好?”
  “你说吧?”
  “依我说,咱们去买点啥,不要送钱。也别用果实,果实都从地主家来的,送礼不新鲜。”
  “好呀,我去买张画送他,《分果实》那张画不错,《人民军队大反攻》那张也好。”
  白大嫂子笑起来说道:
  “哎哟,把人腰都笑折了。人家办事②,你送,《人民军队大反攻》。”
  ①姑娘嫁人,叫做红媒。结过一次婚的女人再次结婚,叫做白媒。
  ②办喜事。
  “不反攻,事也办不成。一切为前线,不为前线,‘二满洲’整不垮台,还有你穷棒子娶媳妇的份?”
  白大嫂子笑着说:
  “对,你说的有理,就这么的,也得再买点啥送他呀。”“到时候瞧吧,饭好没有?”
  “我给你留了一些冻饺子,我去煮去。你先歪一歪。”白玉山歪在炕头,一会睡着了,发出匀称的鼾息。白大嫂子正在外屋里点火,听见鼾声,忙走进来,从炕琴上搬下一床三镶被,轻轻盖在他身上。
  农会里屋,人越来越多。大伙围着萧队长,吵吵嚷嚷,合计着分果实的事。老初的嗓门最大,老孙头的声音最高。郭全海才睡不一会,给吵醒来了。他坐起来,用手指背揉揉眼窝。跳下地来,站在人背后,老是留心着他的刘桂兰瞅着他醒来,也不避人,忙跑过来,用手指一指西屋,低声说道:“上那屋去睡吧,那屋静点。”
  郭全海晃晃脑瓜,说他不想再睡了。他挤到八仙桌子边,参加他们的讨论,听到老初的大嗓门说道:
  “就这样办,先消灭赤贫:先补窟窿。不论谁,缺啥补啥。”刘德山媳妇打断他的话问道:
  “中农也一样?”
  老初说道:
  “贫雇农跟底儿薄的中农都一样补,缺粮补粮,缺衣裳补衣裳。今年分果实,不比往年,今年果实多,手放宽些,也不当啥,先填平,再拉齐套①,有反对的没有?”
  ①拉齐套:几匹马齐头拉车的意思。
  没有人吱声,老孙头反问一句:
  “你说缺啥补啥,咱缺的玩艺,可老鼻子呐。往年光分一腿马,连车带绳套,还有笼头、铜圈、嚼子、套包①,啥啥都没有,都能补上吗?”
  ①套包:用苞米包皮编制,外边裹布的,套在马脖子上,以便拉车的椭圆套圈。
  老初回答道:
  “车可补不起,通起只有十来挂大车,你一人分一挂,那还能行?别的都能补。”
  张景瑞问老孙头道:
  “套包你自己还不能整?亏你赶这么些年车。”
  “谁说不能整?有现存的,就不必整呗。”
  老初又说:
  “都别吵吵,昨儿下晚咱们小组合计的,烈属军属,不管缺不缺,都上升一等,比方,赵大嫂子原是一等,如今上升一等,算作特等。正派的赤贫小户,都算一等。”
  老孙头忙问:
  “李毛驴能算几等?”
  老初说:
  “他赤贫是不假,能算正派吗?叫他自己说说。李毛驴来了没有?”
  站在角落里的李毛驴说道:
  “咱论份量,较比大伙都轻,听大家伙,排到几等算几等。”老孙头说:
  “李毛驴干的事儿都坦白了,排他三等吧。”
  老田头也应和着说:
  “嗯哪,排他三等。”
  这时候,老初又问道:
  “老王太太算几等?”
  老田头说:
  “老王太太立下大功了,该排一等。”
  老初说道:
  “平常她会也不到,啥也不积极。”
  老田头说:
  “这回功劳可不小,要不是她,放着韩老五在外,抓不回来,都不省心。”
  后沿几个声音同时回答道:
  “算她一等吧。”
  老初又问:
  “家口多的怎么办?”
  大伙不吱声。家口多的雇农是没有的,雇农还是跑腿子的多。家口多的贫农,也还能有。有人提出,家口多的上升一等,比如一等户,家口有四个人到六个人,是本等,七人以上的,上升一等。这事有一番争执,到后来,还是依照萧队长的意见,家口多的上升一等。跑腿子的都按本等分两份,准备他们娶媳妇。
  老初又说:
  “咱们那一组还合计过,赤贫户缺吃短穿,多分粮食和衣裳,还得分劈硬实的牲口,底儿厚的户,多分漂亮一点的衣裳,不太结实也不要紧。”
  老孙头说:
  “咱们那一组也赞成这个意见,还补充一点,缺马的老板子,得先挑牲口。”
  大伙都笑着,张景瑞笑道:
  “多咱也漏不下老孙头你的。”
  老初说道:
  “别吵了,咱们就动手分吧,果实都摆在小学校的操场里,咱们就走,上那儿去。”
  大家往外走。院子里的干雪上,一片脚步声,小嘎们早跑到前头去了,老太太们还在院子里慢腾腾地一跛一跛地走着。萧队长坐在八仙桌子边的炕沿上,叫郭全海别走。郭全海取出别在腰上的烟袋,装一锅子烟,跑到外屋灶坑里对着了火,返回盘腿坐在炕头上,问萧队长道:
  “有啥好事等着我呀?”
  萧队长笑着,一种温和的,希望人家走运的好心的微笑,挂在瘦削的脸上,这是郭全海在早没有留心的。一年多来,他们算是混熟了。可是一向在斗争中,工作中,一向都忙着,没有工夫唠家常,谈心事。郭全海把萧队长当做一个圣贤,当做一个一切都为工农大伙,不顾个人利害的好汉,不论对自己,对别人,他都不会有私心,他个人的要求和希望,从来不说。这回萧队长的笑,就有些不同,像是有些体己话要唠唠似的。他又惊奇,又欢喜,抽一口烟,瞅着萧队长,等他的回答。萧队长心里,早就留意郭全海,认为他是这个区里的好干部。他想培养他做区委书记,他寻思他是一个成份好,年纪轻,精明强干,胆大心细的干部,又是最早一批发展的党员,党内锻炼也有一些了,再加一点文化知识,和更多的斗争经验,他能成为一个好区委书记。
  现在,他想叫郭全海安家立业,娶个好媳妇,让他日子过得好一点,工作更安心。他没有回答郭全海的话,先笑着问道:
  “想不想安家,比方说,娶个媳妇?”
  郭全海脸庞绯红,没有吱声,烟袋抽得吧哒吧哒响。萧队长凑近他一点,声音也压低一点说:
  “人品能配上,也是熟人,干活做工作,都是头把手。”郭全海早猜着了,还是不吱声,吧哒吧哒抽着烟。萧队长问道:
  “没有意见吧?老孙头跟老初保媒。”
  郭全海脸上发烧,心房蹦跳。移开噙着的烟袋,声音里有一点颤动地说:
  “就是怕人家说话。”
  “怕人说啥?娶媳妇又不是不正当的事。”
  “人家说,看他农会办的,给自己办事去了。”
  “别多心吧,谁也不会说话的。好吧,就这么的,咱们瞧瞧他们分东西去吧。”
  他们走进小学校的操场里,看见屯子里的人围一个大圆圈,当中一堆一堆地摆着各种各样的衣裳、被子、布匹、鞋帽,都堆起人一般高,比往年果实,丰富十倍。栽花先生手里拿着石板和名单,叫头一名,烈士家属赵玉林媳妇。赵大嫂子从人们身后挤出来。大伙闪开道,她慢慢腾腾地走了出来。场子上几千只眼睛落到她身上。她穿一件青皮棉袍,外罩一件蓝布大褂,脚上还穿着白鞋。人们小声地发出各种各样的议论:
  “瞅她,还挂孝呢。”
  “瘦了一些。”
  “这种媳妇,才算媳妇,要照如今的妇女呀,哼,别说守一年,男人眼没闭,她早瞧上旁人了。”
  “这也是赵大哥积福修来的。正锅配好灶,歪锅配蹩灶。”“要不,月下老人干啥的?玉皇大帝不早撤他的差了?”“都别吱声,瞅她挑啥。”
  赵大嫂子走到无数小山似的衣堆的当间,寻思自己缺一条被子,锁住缺衣裳鞋帽,先挑一条半新不旧的麻花被。老初从旁边叫道:
  “那条不好,你再挑。”
  赵大嫂子回答道:
  “行,尽挑好的,刨了瓤子,剩下皮给人,不是心眼不好使了吗?”
  小猪倌也为她着急,老远叫道:
  “大婶婶,挑好点的呗!人家都让你先挑,你不挑好的,太不领情了。”
  赵大嫂子说:
  “行,有盖的就行。”
  说着,她又去挑一顶狗皮帽子,一双棉鞋,一套七成新的小孩穿的棉裤袄。老初在旁边又叫起来:
  “大嫂子,那帽子不好,瞅你脚边那一顶好,我来替你挑。”他跳进去,替她挑选,旁边一个人叫道:
  “让她自己挑,不准别人挑。”
  老初冲他瞪着眼珠子,说道:
  “她是烈属,帮她挑挑还不行?”
  老初走进衣裳鞋帽堆,给赵玉林媳妇挑了一件小嘎穿的猔绒皮大氅,一顶火狐皮帽子,一双结实青皮小棉鞋,都是九成新。他又走到被子堆边,翻来掏去,挑出一条全新的温软的哔叽被子,给她抱出来,到小学校的课堂里去登记。半道有人笑着说:
  “老初眼真尖,尽挑好玩艺。”
  老初瞪着大眼说:
  “我尖,是为我自己?”
  这时候,栽花先生叫郭主任挑衣。郭全海站在萧队长旁边,不肯去挑,腼腆地说道:
  “配啥算啥。”
  老孙头说:
  “你抹不开,我给你挑。”
  他走进衣堆,给他挑一件羊皮袍子,一条三镶被,外加一个枣红团花缎子大幔子①。张景瑞指指幔子问:
  “挑这干啥?”
  ①幔子:挂在炕前的幕布似的东西,常用于新婚和喜庆时节。
  老孙头笑眯左眼说:
  “这玩艺就用得上了。他用完,还能给你用。”
  第三名是小猪倌。他钻出娘胎以来,从来没有置过被子,早先在韩家放猪,十冬腊月天,雪堵着窗户,冰溜子像透亮的水晶柱子,一排排地挂在房檐上,望着心底也凉了。下晚,老北风刮着,屋里寒气透骨髓,他没有被子,钻在草包里,冻得浑身直哆嗦,牙齿打战,泪珠扑扑往下掉,掉在谷草秆子上,破炕席子上,不敢哭出声,要是哭醒东家来,事闹大了,连草包也钻不成了。他走到被子的小山的旁边,想起早先那些苦日子,眼泪又想滚下来,但不是冷,而是一阵想起旧的生活的酸楚,加上一阵对于新的生活的感激。这么许许多多的被子,都是穷人的了,几百条被子都随他挑选,这不是小事。五光十色的被子,把他两眼晃花了。红绸子,绿缎子的被子,他决计不要,“那玩艺光好看,不抗盖,一个冬天就坏了。”他在结实的被子中挑着,拿起这一条,觉得那条好,挑着那一条,眼睛又瞅着另外的一条。挑来挑去,没有完全中意的,觉得这条好,那条也不错。三条照第二条,又强一色。待要拿起第三条,第四条闪闪地发亮,在招引着他。他走来走去,两手还是空空的,旁边的人说道:
  “挑花眼了。”
  “老初,替他挑吧。”
  “尽包办还行?”
  “由他挑吧。大伙别催他。”
  “天不早了,帮他挑挑吧,叫他挑,得挑到杏树开花,毛谷子开花。”
  老初跑进去,替他挑一条又大又结实的麻花大被子,小猪倌笑笑,也觉得这条是最好的了。
  天不早了,有人提议,一回多叫几个人,分头挑选。刘桂兰挑了出嫁用的一件大红撒花的棉袄,又挑两个大红描花玻璃柜,老孙头过来,笑着对刘桂兰说道:
  “嫁奁挑好了。”
  刘桂兰羞红着脸,假装不懂说:
  “你说啥呀?”
  老孙头笑笑:
  “你还装聋卖傻哩,谁给你们保媒?还不谢媒人呢?”这时候,围拢许多人,老孙头的嘴又多起来:“还是翻身好,要在旧社会,你们这号大姑娘,门也不能出,还挑嫁奁,相姑爷呢,啥也凭爹妈,凭媒婆。媒婆真是包办代替的老祖宗,可真是把人坑害死了,小喇叭一吹,说是媳妇进门了,天哪,谁知道是个什么,是不是哑巴,聋子?罗锅,鸡胸?是不是跛子,瞎子呢?胸口揣个小兔子,嘣嘣地跳着,脑瓜子尽胡思乱想,两眼迷迷瞪瞪的。小喇叭又吹起来,拜天地了。咱到天地桌①边,偷眼瞅瞅,哈哈,运气还不坏,端端正正,有红似白的,像朵洋粉莲。”
  ①旧式结婚时,新婚夫妇拜天地时摆香烛的桌子。
  周围的人都大笑起来,老孙太太挤在人堆里,皱起抬头纹骂道:
  “看你疯了,这老不死的。”
  赶到下晚,老孙头欢天喜地回到家里来,发现房檐下,搁副红漆大棺材,顶端还雕个斗大的“寿”字。他寻思:“这算啥呀?”三步迈进门,冲老婆子嚷道:
  “领那玩艺干啥呀?”
  老孙太太说:
  “土埋半截了,要不趁早准备好,指望你呀,一领破炕席一卷,扔野地里喂狼。”
  当夜,老孙头没话。第二天,天才麻花亮,老孙头起来,提溜着斧子,到院子里,房檐下,砰砰啪啪的,使劲劈棺材。老孙太太慌忙赶出来,棺材头早已劈开了。这一场吵呀,可真是非同小可,惊动左右邻居,都来劝解,也劝不开,农会干部也来劝半天。结论还是老孙头作的,他说:
  “叫她挑个大氅,她领个这玩艺回来,老孙头我今年才五十一岁,过年长一岁,也不过五十二岁,眼瞅革命成功了,农会根基也稳了,人活一百岁,不能算老,要这干啥呀?也好罢,柈子也挺贵,劈开作柈子,拣那成材的,做两条凳子,农会工作队来串门子,也有坐的了。”

在杜善人家发现地窖的新闻,传遍了全屯。其他各组跟着学样,都背着铁锹铁铲,到屋里院外,把地土翻起。下晚,老初那一组在唐抓子家的后园的雪堆下,也挖出个地窖,起出二十多个箱笼。各组妇女,起先都没有劲头,大伙瞅着地主的穷相,只当真的没啥了。待到起出这两个地窖,她们又窝火又乐,都动起手来,从天黑起,扒开火墙,爬上天棚,脸庞和鼻尖,尽是黑灰。院子里的寒风呜呜地刮着。她们手执松明,跑到外头,钻进猪圈和马圈,用铲子掀着猪粪和马粪,也不嫌埋汰。小鸡叫三遍,她们回去睡,老也睡不着,困劲都跑了。全屯的大地主的院套里,松明灯火的光亮,连夜通宵闪耀着。
  发动大搜检的第二天,日头冒花时,老万告诉郭全海,说是萧队长接到七甲工作队的来信,他们从地主娘们的脚上,起出一副金镏子。刁娘们把金镏子套在小脚趾头上。老万临了说:
  “政委要我告诉你,搜搜妇道们身上。”老万管萧队长叫政委。
  郭全海笑着招呼白大嫂子道:
  “你过来,有个好差使。”
  白大嫂子笑着招呼刘桂兰,叫她也过去,可是她不来,白大嫂子拉着她的手说道:
  “来,害什么臊呀?”
  老万站一边瞅着,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问道:
  “她是咋的?”
  郭全海移开噙在嘴里的烟袋说:
  “没啥,白大嫂子逗乐子。”
  老万没有往下问,就挤出去通知别的小组去了。屋里郭全海说道:
  “有一件事,咱们是不能干的,得你们动手。”说着,就把萧队长的通知告诉了她们。白大嫂子冲大伙叫道:
  “老爷们都上外屋去,光妇女留着。”
  刘桂兰早挤到外屋,把杜善人家的妇女都带进来,杜善人的小孙子也跟进来了。男人和小嘎都到外屋里去了,炕上地下,光留着白大嫂子和刘桂兰,外加一些卖呆的娘们。白大嫂子说:
  “自己说吧,金子搁在哪?”
  杜善人的女人坐在炕沿上说道:
  “哪有金子呢?家有黄金,外有戥子,像我们这庄稼院的人,哪里来的金子呀?”
  刘桂兰接口说道:
  “你没有金砖金条,也有金镏子。”
  “哪有那玩艺?”
  白大嫂子扭过头去,瞅着杜家那位瘦成麻秆似的低着头的二儿媳,含笑说道:
  “你说吧,你婆婆的金子搁在哪?她的金子都是留给他小儿子的,你也捞不着,干脆说出来,免得沾包。”瘦麻秆子连连摇头说。
  “她没有呀,叫我说啥呢?咱们家有钱都置了地,底根儿没有过金子。”
  白大嫂子又回转头来,冲着杜善人的小儿媳,叫她说出她婆婆的金子来。这个妇女,才十九岁,胖得溜圆,长一副白瓜瓢脸庞。这时候,她笑着说道:
  “她金子搁在哪儿,咱哪能知道?”
  她婆婆瞪她一眼,瘦麻秆子也冲她做出威胁的气色,白瓜瓢脸慌忙改口道:
  “她没有金子,咱们家底根儿没有过金子。每年余富的钱,都置了地。”
  这和她妯娌说的一样,只是句子倒了一下。白大嫂子和刘桂兰和别的妇女都笑起来,外屋老孙头问道:
  “笑啥呀?抠出啥来了?”
  白大嫂子笑着说:
  “可不能告诉你。”完了又对杜老婆子说:“要是不说,咱们动手了。刘桂兰,叫她们把鞋子脱下,上炕。”
  杜家娘们都脱下棉鞋,爬上南炕。小孙子一个人剩在地下,哭叫起来,杜老婆子说:
  “上来,别哭,哭了脑瓜痛。”
  鞋子和脚上都搜遍了,不见金子的影子。白大嫂子跟刘桂兰到一个角落里合计一小会。刘桂兰过来,冲着瘦麻秆子说:
  “把衣裳脱下。”
  瘦麻秆子装做没听准似的,问道:
  “你说啥呀?”
  “衣裳,快脱下。”
  瘦麻秆子笑笑,却不脱衣,说道:
  “你看你,还没上头,还是姑娘家,叫人脱衣裳,你能抹得开?”
  “别罗嗦了,刁娘们,快脱罢。”
  白大嫂子也说:
  “自家不脱,咱们动手了。”说着,白大嫂子当真带领几个妇女上炕来解瘦麻秆子的衣裳。她慌得瘦脸煞煞白,用双手护住裤腰带,一面叫道:
  “别解我的裤子呀,我身上来了。”
  外屋,小猪倌仰脸问老孙头说:
  “啥叫身上来了呀?”
  “一月一趟。”老孙头说了这一句,不再往下说。
  小猪倌笑着问道:
  “一月一趟啥?一月赶一趟车进城?”
  车老板子骂起来:
  “扯你鸡巴蛋,滚开!”
  里屋,刘桂兰脚跟跺得地板响,催那女人说:
  “快脱罢,别罗嗦了。”
  这时候,杜善人女人光脚丫子跳下地,扑通跪在地板上,冲着刘桂兰磕头:
  “姑娘,积德饶了她,她身上来了,叫她脱衣裳,冲犯了佛爷,家口闹病呀。”
  白大嫂子说:
  “上炕不脱鞋,必是袜子破。不脱衣裳,就有毛病。”说着,她和刘桂兰二人亲自动手,抄她下身。裤腰带扎得绷紧,解不开来。瘦麻秆子哭着,老婆子叫着:
  “没有啥呀,姑娘,嫂子,别叫冲犯神明呀。”
  刘桂兰说:
  “八路军不信这一套,啥神神鬼鬼,都是没有的。”她们解开了那女人的下衣,解开那并没有来啥的,没有一点血污的骑马带子①,豆油灯光里,两个黄灿灿的玩艺叮咚掉到地板上。刘桂兰欢天喜地,撇开那女人,也不管她穿好了衣裳没有,手拿着镏子叫道:
  “大伙瞧瞧,这是啥呀?”
  ①月经带。
  女人躲到漆黑的角落里,穿好裤子。门开了,人们拥进来,围住刘桂兰,老孙头问:
  “打哪儿起出来的?”
  刘桂兰没有回答,白大嫂子笑着说:
  “你问那干啥?反正是抠出了金子就得了。”
  老孙头抢过镏子来,伸得很远,笑眯左眼说:
  “这不像金子,是黄铜吧。金子是甜的,黄铜是苦的,让我搁舌子尝尝。”说完,他把金子搁到嘴边去。刘桂兰一面叫唤道:
  “哎呀,快别搁嘴上。”一面从人堆里扑了过去,从老孙头的手里夺下金镏子,“把人吓坏了。埋汰呀,你都不知道?”老孙头给弄迷糊了:
  “金子有啥埋汰呢?”
  白大嫂子连忙接口说:
  “金子搁在大肚子家里,就是埋汰。”
  听到从杜家女人身上起出了金子,全屯男女黑天白日地搜找。有些地主把金镯子扔在灶坑里;有的坏蛋把金镏子套在秫秸障子的秫秸秆子上;有的老财把金钳子胶在窗户玻璃上的白霜里;有的娘们把金镏子缝在裤裆里,嵌在鞋底中,套在脚趾上。这一切都白费心机,都瞒不了群众这尊千眼佛的眼。金子越起越多了。五天以内,光元茂屯一个屯子,起出了三斤多金子。金镯子和金镏子都用线串好,一嘟噜一嘟噜地放在农会一个躺箱里,用锁锁住。
  两马爬犁还不停不歇拉来粮食、豆饼、布匹、衣裳和农具。宽敞的韩家大院堆得满满堂堂的。东下屋做了衣库,堆着成千件衣裳、成万尺布匹。西下屋做了粮仓,装不完的粮食,堆在院心用茓子围三个大囤,囤尖跟房檐一般高,金光闪闪的小米和苞米上面,蒙一层白花花的干雪。有些地主,地窖里起出的粮食,因为窖起来的年代久,都沤成了石头似的大大小小的疙疸。
  萧队长在农会里屋,接待着刚从哈尔滨来的《东北日报》记者。他陪他看了起出的浮物。替郭全海他们照了一个像。回到里屋,两个人唠着,萧队长告诉记者:
  “起出来的金子,老百姓要卖了买马,打下生产的底子。咱们同意这个意见,土地改革的目的就是发展生产嘛。”第二天,《东北日报》的记者走了以后,萧队长也决定离开元茂屯。这屯子的群众这回是在广泛的基础上发动起来了。郭全海变得更老练,不会出什么岔子。萧祥想带着老万,往三甲去。那是一个靠山的夹生屯子。郭全海和其他一些积极分子,伴送出南门,临别时,萧队长叮咛郭全海:
  “你还是得搬进农会,多加小心,提防坏根烧果实。”说完,他坐上爬犁,在风雪里,一点钟奔跑二十里,驰往三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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