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集团文学 2019-11-24 21:59 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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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慈善当作后半辈子的事业 “上海市慈善之星”

妻子说,顺手牵羊是拿了东西,你又没拿他啥东西。

善款账目纷繁复杂,老秦怎么算得清?他有一本记录每一笔资金去向的硬面抄,还有一张张敲着章的捐款接收单、孩子们写来的感谢信和收款证明。

韩梅说,我也没想到女孩子会约架,但既然约了,我也不想退缩。

想起往事,老秦依然感慨:回头想想,是大家的关爱和帮助让我家走出困境。那个时候我就产生一个念头,要用另外一种方式,用自己的绵薄之力去回报别人。

老吉的家离学校三站地,走这点路对他来说小菜一碟,他每天步行上下班。房子是租的,两居室的老式格局,和江林的家差不多。有时他会产生一种错觉,家还是那个家,只是世界发生了位移。

1997年,老秦47岁,妻子43岁。他们16岁的女儿丽娜,乖巧懂事、成绩很好。那一年,女儿被查出患上白血病,需要移植造血干细胞。奇迹发生了,有一名志愿者与丽娜配型成功,并愿意无偿捐献造血干细胞,这是上海第一例配型成功。

韩梅开始讲自己的寝室,四人寝,四张床,上下层,上层睡觉,下层是箱和桌。女生在一起爱攀比,比长相,比家境,比穿戴,比男生缘……韩梅的长相和对床的朗琴属于同一档次,是好看那一类的,和她睡对头的马丽丽和斜对角的贾玲玲属于同一档次,是不好看那一类。四人的关系原本是韩梅和贾玲玲走得近,朗琴和马丽丽走得近。所谓走得近,就是一起去吃饭,一起去上课,在寝室里,谁和谁的话都不多。每晚睡前的一两个小时,大家都躺在自己的床铺上看手机,用微信或其他社交软件与人聊天。能够谈心的往往是远方的陌生人。与寝室的同学聊天,有时也是在手机上。

很快,巨款凑齐了。但此时,丽娜的病情突然恶化,还没来得及做手术,便离开人世。这场悲剧几乎把老秦推向绝境。他每天看着孩子的照片,不愿吃饭、不愿说话,深陷钻心之痛中。

妻子说,韩梅找到了,怎么找到的?

人生际遇让老秦深深信仰善。获得三届上海慈善之星的他,这样理解慈善:慈善是连接着生命的希望事业。我要一直做下去,把慈善当作后半辈子的事业。

老吉说,今天俱乐部放映的是新片子,女主角长得挺好看,有点像你不说话时的样子,一脸的冷艳。先跟你讲一个场景吧,一个三四十年代的老楼,楼里房间之间是相通的,朱红色的楼廊已经掉漆,里面空无一人。妻子插话道,怎么有点像咱这儿的荒楼?老吉说,别打岔,天昏地暗,四周静得要死,月光照在墙壁上,身披黑色风衣的女主角出现了,她面无表情,一步步走上楼梯,夸张地占满银幕的身影,硕大的绛紫色嘴唇的特写,脚步声像菜刀一下下剁在菜板上……

老秦马上了解这个孩子的背景:母亲患有乳腺癌,治疗费已花光家里的积蓄,父亲为照顾妻儿只能辞去工作,全家人靠着母亲1000多元退休工资生活,唯一的补贴是出租家里一套小房子。

女生宿舍到了,韩梅冲老吉点点头,进了楼门。老吉站在原地,愣了好一阵才转身离去。

2007年冬天,老秦正在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参加阳光爱心小屋活动,儿科肾内科护士长急匆匆找来求助病房里尿毒症患儿小杰,平均每个月的治疗费要花一万多元,眼看要难以为继,医院几次发出病危通知,唯一的治疗希望只有换肾。

吉叔,想不到还能见到你。韩梅说。

自掏腰包留下善款凭证

老吉说,想看电影了?

30万元的手术费让秦志刚一筹莫展。当时,夫妇俩的单位几次捐款,凑了一大笔钱,女儿的同学们从零花钱里面凑出几万元。媒体报道后,很多好心人到医院探望,有人临走时,偷偷把钱塞在枕头下

老秦说,高中不是挨着俱乐部吗,你下班正好和俺家姑娘下学是一个时间,我想求你带她一起回家。

小杰、灏灏、尧尧、韦韦、小方这些年来,重病患儿的名字,经常被秦志刚念叨着。孩子们陆续恢复正常生活,曾经,他们差点走不出生命的阴影。

妻子说,老秦搭理韩梅了?

这位老人,究竟有什么特殊的魅力,能得到人们如此信赖?

韩梅十四岁那年,秦丽娜十二岁。秦丽娜依然喜欢跟在韩梅屁股后边。夏季的一天,学校午后教师开会,学生们提前放学,二人回家到门口,韩梅才发现自己忘带了钥匙。二人无处去,去了附近的荒楼。午后的太阳毒辣,即使是在不太热的江林,太阳地里依然会让人出汗。荒楼一共五层,还没有安装门窗,墙是红砖的,潲了色,呈灰蒙蒙的老红色,墙外脚手架还没有拆,那些用铁丝绑在一起的木杆有的已经腐朽,有风吹来,会落下一层层的木质碎末。韩梅上楼梯,秦丽娜跟在后边。房间与房间是相通的,从这边的房间,会感觉到有风从其他房间吹过来。四周寂静,阳光从没有遮拦的窗户投入,让四周笼罩在一种略显诡异的光线中。脚步声显得很夸张,说话声比外边的音量似乎大了好几倍。秦丽娜开口唱歌,小螺号滴滴滴吹/海鸥听了展翅飞……歌声在房间里乱撞一气,拖出一溜回音。

去年,秦志刚成立了一家民间公益组织上海同一苍穹下公益基金会。公益基金会与上海各慈善分会联手,刚刚排定今年春节前准备走访的59户上海贫困户,计划为每户人家送去2000元慰问金和过年物资。秦志刚说,他想把这59户人家都走遍。

韩梅说,我请吉叔吃顿夜宵吧。

他曾经牵线资助一名偏远地区的单亲家庭小学生,由德国爱心人士每学期捐赠学费和生活费。根据约定,小女孩每月都要给秦爷爷打电话,反馈收到善款的事和最新学习情况。过了许久他才得知,学校校长多次没有及时把钱交给孩子。老秦马上联络当地慈善机构,督促善款到位,女孩上中学后,老秦又一路督办。

用十分钟就走完了城里的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都将走在林间的那条大道上。道是板油的,能并排驶过两辆汽车。冬季积雪厚厚地盖了一层,这里的路是不撒除雪剂的,雪天多得如南方梅雨季节的雨天,除雪是除不过来的,雪路才是江林冬天的道路。二人在雪路上走,夏季半个小时就能走完的路,冬季要走上一个小时。道边是深不可测的森林,有白桦树、红松、云杉、栎树、胡桃楸等,和北方人一样,都是个头高大的树种。树枝上顶着一头积雪,这使原本黑暗的一切褪色,天地一片深白。

还有一次,贵州一所山区学校请求老秦帮忙,为孩子们建一个操场。与他相识多年的上海爱心企业家徐颖,一听就主动表示愿意解囊。老秦发挥本行,让当地出具预算,竟然还自己坐飞机带着工具前往测量、验收材料,最终把建设费用从6万元降低到4万多元。

第六天晚上,韩梅接着讲她的寝室。离教学楼不远,有一栋未完成的建筑,据说是新的教学楼,主体已经完工,只有门窗没安,外边的脚手架也还没有拆掉。这不免令韩梅想起江林的荒楼,她极力克制波动的心情,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从容赴约。

后来,老秦夫妇报名成为上海造血干细胞骨髓库的首批志愿者,志愿者编号分别是1850号和1851号,从此,他成为这一组织最热心的成员之一。老秦20余次担任护送使者,服务时间达2500个小时。

老吉说,可能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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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后,老吉两次被老秦委托送他的继女韩梅,前一次是因韩梅致老秦的女儿死去,他无法再去接送她,后一次是在大学,韩梅受到同学的威胁;两次老吉都答应了。五年前韩梅使老秦的女儿从楼上摔下死去,五年后在与同学的冲突中,她与同学一起从楼上摔了下来。老吉和韩梅,五年前与五年后,一切仿佛时光重叠,可是又裂隙频出——在裂隙中却使人窥见人心中令人难以逼视的那些。

然而,生活对这对夫妇网开一面。丽娜走后刚好一年,老秦的妻子竟然怀孕了,老夫妇喜得一名男婴。老秦给孩子取名炜健,希望他光明磊落、健健康康。如今,炜健在读高一,平时乐于帮着父亲一起做慈善。

秦丽娜死了。母亲搧了韩梅三个耳光。她说,你为啥不拉住你妹妹?韩梅颤抖着肩头,一句话也答不出来。老秦没有埋怨韩梅,只是不再和她说话。埋怨她的除了母亲,还有学校的师生,他们说她怕死,为了自己的命不救妹妹的命。她就这样被逼上了悬崖,她知道自己只能眼睛一闭,跳下去,从此一个人在崖下行走。

老秦说,他退休前干的是审计,这些不是难事。每一笔捐助款进出,他都会第一时间做清账目,而这期间涉及到的个人开支和快递费用等,他都自掏腰包,也同时留下凭证。

妻子也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过分,说,我不过顺嘴一说,你较啥真呀!

有爱心的企业家,一下子把几十万善款打到他的私人账户上,让他转交给困难对象;远隔数千里的贫困山区干部,在当地村民患重病走投无路的情况下,第一个想到向他求助;仅有一面之缘的外国太太,也愿意与他合作做慈善

老吉也瞪大眼睛,说,你可不能乱讲,人家姑娘还未成年,这样讲话丧良心。

聚集越来越多爱心人士

第二天晚上,晴天,有月光和白雪,走路像走在白天。老吉和韩梅步子缓慢,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同学擦身超过他们。等走到女生宿舍门口,他俩身后已经没有了第三人。

很快,长征医院传来好消息:相匹配的平价肾源找到了,医院还答应免去部份手术费。10万元善款从全国各地聚集而来,缺口只剩5万元。老秦又联系上在慈善活动中有过接触的驻上海总领事夫人团、上海银行等爱心组织,在他们的帮助下凑齐了缺口。小杰接受手术后渐渐康复,如今他考进立信会计专科学校,一直与秦爷爷保持着联系。

韩梅问,布景后边是啥?

他是秦志刚。65岁的老秦,只是一名普通的上海退休老人,经他牵线搭桥,许许多多身处困境的人得到帮助。听了他的故事以后,或许就会明白,是什么力量支撑他坚持18年慈善爱心路。

落地时,韩梅压在马丽丽身上,她爬起来,毫发未伤。马丽丽的一只胳膊和一条腿骨折。都说是积雪救了她俩的命,要不是冬季,她们谁也活不了。对于这件事,大家说什么的都有,有说韩梅不计前嫌救人,算得上见义勇为;有说马丽丽练过体操,有过人的臂力,要是韩梅不出手相救,她自己会用引体向上,完成自救,是韩梅的冒失导致了这起事故。马丽丽在社会上的男朋友扬言,早晚会打断韩梅的腿。

此时,老秦的身边已聚集起越来越多爱心人士。许多遭遇困难的人慕名求助,爱心企业和爱心人士也跟随着他,甘愿倾囊相助,这位民间爱心大使变得越来越忙碌。

丹城大学坐落在丹城市中心的位置,因为曾有欧洲传教士活动,校园里还保留着几座教堂一样的建筑。这些建筑的墙皮是老红色的,门窗和楼顶是深绿色的,被到处都是的白雪衬托,显得肃穆、幽深。保安老吉每天在校园里巡视,路过这些建筑时,他总会多看几眼。不知为什么,他老是觉得自己注定与这些建筑有某种神秘的联系,如果不是在过去,那很可能在未来。

上海市慈善之星秦志刚坚持18年慈善爱心路

老吉说,他没说是怎么找到的,啥时找到的,他只说韩梅在丹城大学读大二。

篮球世界杯冠军竞猜,老秦一阵心痛:小杰的遭遇如同自己的女儿,这个家庭也像自己当时的家庭一样快垮了。老秦决定去管这件烫手的事。凭借多年做慈善积累下的一些人脉关系,他找到几家电台、电视台的慈善栏目组和报社,请求帮忙联系肾源和愿意捐款的好心人。

老吉讲了一个俱乐部刚刚上映的影片,叫《爱情限量版》,主演是刘若英,是一个人独自出去旅游的故事。一个女孩因为某种原因心情不佳,决定出去走走。见韩梅听了没什么反应,就又讲了一个《带我远航》的电影。也是一个女孩独自旅行的故事,韩梅还是没什么反应,他就又讲了一个叫《无人驾驶》的电影。这是一个有关爱情、家庭、活着的故事,有些人为爱而逃,有些人无法承受生命之重,毅然出走……快到家门口了,老吉才停住讲述。他下意识地看看身边的女孩,她依然没什么反应,她的表情像被冻住了,和雪地一样暄软而冰冷。

用绵薄之力去回报别人

老秦的姑娘叫韩梅,韩姓随了母亲。老秦的家是二次组合而成,老秦带着自己的女儿秦丽娜,韩梅的母亲带着韩梅。韩梅比秦丽娜大两岁。老吉见过韩梅,邻居嘛,总会有碰面的机会,但没说过话。在老吉的印象里,那就是一个看过也就忘了的邻家女孩。

每次见到需要帮助的人,尤其是患病的孩子,老秦都会想起自己的女儿丽娜。

妻子说,老秦的家庭太复杂,别和他走太近了。

这些年里,贵州、云南等不少偏远地区的慈善组织,都与老秦建立了长期联络,他牵线送去的衣被、学习用品,以及援建的图书室、阅览室、电教室和浴室等等不计其数。

妻子瞪大眼睛,又说,莫非,你想占人家姑娘便宜?

第N个晚上,老吉讲了一部叫《偷香》的意大利电影,是一个女孩寻找自己亲生父亲的一次冒险旅程。这个电影对韩梅产生了新的触动,她不时扭过头,盯住老吉的脸,老吉觉得自己的脸一阵发热发痒,有点像冻过了,突然闯进一间暖室。

这个家是在韩梅十岁那年组建的,房子是老秦的,两室一厅,总面积不过六十平米。一室是母亲和老秦的卧室,另一室是她和秦丽娜的卧室。两张床倚着窗户对面摆放,中间的过道只能一人通行。另一边搁着衣橱,上半部是她的,下半部是秦丽娜的。还有一张小桌二人共用。老秦性格温和,说话和风细雨,秦丽娜性躁,说话炒豆子似的噼噼啪啪,看来是随了她亲生母亲。二人相处,多半是秦丽娜主动,姐姐长姐姐短,围着她套近乎。在人面前秦丽娜表现欲极高,唱歌跳舞从不羞臊,她六岁时跟人学过二胡,十岁了,二胡拉得如泣如诉,令人惊叹。都夸她长得俊,又有内秀,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老吉说,我不饿。

冬季施工已经停止,虽然跟人来人往的教学楼只有几十米之遥,这里却无人光顾,犹如荒漠上的古城遗址。约架时间定在周末下午两点整,韩梅严守规矩,没有带任何人帮忙。那天有风,风把地上、树上、房顶上的雪吹得漫天飞舞,比下雪天还壮观。韩梅踩着雪,迎着雪,有一点点胆怯,又觉得非去不可。悲壮而决绝。

一天晚上,下班的老吉被老秦截在荒楼的灯下。天是黑的,地是白的,老秦的脸一半黑一半白,又被灯光罩上一层黄,看起来挺怪异。老吉说,这么晚这么冷,我可没勇气下棋。老秦说,我不是找你下棋,是找你帮忙。

但是,矛盾还是出现了。朗琴看上了同班的一个帅哥,她想方设法靠近,帅哥却有意回避。朗琴情绪上的变化瞒不住韩梅,她决定去帮朗琴的忙。

老吉说,那就听我给你讲电影吧。

老秦说,信得过信得过,你是个好人。

老吉说得没错,他和老秦从来没有过下棋以外的接触。老秦是伐木工,森林、木头、电锯、下棋,老吉也想不出他还能说些啥话题。现在的林子都是新生林,已没有老树可伐,伐木工大都下岗转行,谋别的生路去了。老秦是少数被林场留下来的工人,实际上他也已经转行,从伐木工变成了护林员。现在的老秦偶尔也会讲一讲林中野物,随着新一茬林子日益茁壮,野物在林间已不鲜见。有一次,老秦居然还遇见了一头黑熊。有惊无险,对峙片刻,黑熊不慌不忙地走开了。

老吉一个人坐下来吃饭,妻子和儿子在这个时间不可能还没吃饭。妻子一边看电视一边不时扭过头看他,嘴上依然是汹涌的江河。妻子是个好看的女人,当初见第一面时他就被她的好看所吸引。一路发展到今天,她的好看已经被她的唠叨层层盘剥,在老吉眼里所剩无几。淘气的儿子也是一种盘剥,他使母亲所剩无几的好看在父亲眼里破碎成灰,不成形状。

老吉说,都不当真最好。

老吉犹豫着。韩梅说,一间。

后来,韩梅发现贾玲玲和马丽丽走得近了,有时马丽丽和朗琴一道走,贾玲玲会甩开韩梅,追上去和马丽丽套近乎……老吉对那几栋女生宿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仅限外边,里边却是个陌生世界。他听得糊涂而新鲜。

老吉说,时间能改变一切,他总不能永远不搭理韩梅吧?

老吉说,电影到这结束了,布景后边是个谜。

老吉早就听老秦说过,你是个好人。老秦这样说源于一个突发事件,两年前夏天的一个晚上,老吉和老秦正在这儿酣战,一串女子的尖叫声从斜刺里传来,救命呀,救命呀!二人从棋盘上抬起头,朝传来尖叫声的地方看去,只见荒楼的一处楼口一个男人正向一个女人动粗。老吉率先跳起,奔过去,叫那男人放手。男人松开女人,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冲老吉说,她是我老婆,家里事,你别管。女人说,不是,我不认识他。老秦拉住老吉说,走吧。老吉用比老秦细一圈的胳膊甩开老秦,拉住女人就走。那男人扑向老吉,二人扭打,老吉的胳膊被刀扎伤,老秦冲上来,用比老吉粗一圈的胳膊夺过男人手里的刀。男人逃了,女人得救。老秦对老吉说,你是个好人。

走出酒馆时,韩梅已经醉了,嘴里不停地说话,说什么老吉一句也没听懂。韩梅声音咕噜咕噜的,既像唠叨又像呻吟,令扶着她走的老吉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女生打架不像男生那样大波大浪,胜负能很快见分晓。女生的打是细水长流,持久性胜男生一筹。二人你进我也进,各不相让,难分难解,一会儿是你占上风,一会儿是我占上风。十几分钟过去了,二人扭打到窗口。不知怎么用的劲儿,马丽丽哎呀一声,一个跟头跌出窗去,扑隆隆一阵响,她的身体迅速下滑,手忙脚乱中,双手抓住了一根横杆,她就这样像一件晾晒的衣服随风摇摆在半空中。韩梅惊呆了,在她眼里,马丽丽的身体瞬间变成了秦丽娜,时空一下子退回到五年前,秦丽娜冲着她撕心裂肺地喊救命。她迟疑着,伸出手去,缩回;再伸出手,再没有缩回。她抓住马丽丽的一只手,往上拽,马丽丽抓住她的这只手,相当于往下拽。往上,往下,较劲中。架手架站着本就不稳,往下战胜了往上,韩梅随着马丽丽掉下去,把积雪砸出一个大坑。

第四天晚上,韩梅还是讲她的寝室。青年男女的爱情就是火,纸包不住火,他和帅哥的关系暴露了,同学们开始议论他俩。韩梅想,坏了,她无可救药地得罪了朗琴。她本以为朗琴会跟她翻脸,她想错了,朗琴依然像往常一样对她,该说话说话,该一起上课就一起上课,该一起吃饭就一起吃饭。这令她反而感到别扭,预感有什么事要发生。

第三天晚上……第八天晚上,老吉一个电影一个电影地讲下去,当讲到一部叫《楚门的世界》的电影时,他意外地发现韩梅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好奇、热切的光芒,这光芒之于老吉是一种鼓励,冷得要僵硬的身体渐渐软化,有了温温绵绵的感觉。《楚门的世界》里,男主角驾驶着一艘小艇历经巨大的磨难离开港口远航,在一望无际的大海里,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与自由。可海的另一头有什么呢?他讲到这突然不讲了,电影里海的另一头是一个巨大的布景,按下按钮,后边出现的是一个与原来并无二致的荒谬世界。他不忍心把后半部分讲出来,他讲的其实只是半部电影。这半部电影起到了一种破冰效果,韩梅与他终于有了应该有的互动。

本来嘛,江林不大,秦丽娜的死曾轰动江林。

秦丽娜偏瘦,一双眼睛在脸上占了相当大的比例。她的长相随了老秦,老秦明眸皓齿,身材修长,应该算得上美男子。母亲和老秦的相识,完全是母亲主动,老秦被动。母亲是林业医院的护士,老秦患阑尾炎在医院手术,母亲不但包下了他的陪护,还照顾秦丽娜的吃喝拉撒,这两项工作都不在她的职责范围内。母亲用实际行动感动了老秦,二人才走到一起。有人跟母亲说,老秦是个伐木工,没啥出息。母亲说,我瞧着不舒服,出息了又怎样?我瞧着舒服,不出息又怎样?韩梅和母亲搬过来后,韩梅夜里常常被母亲房里传出的怪异声音惊醒,好像是母亲发出的,有点类似林子里锯木头的声音。韩梅和秦丽娜一起出现在别人面前时,受夸奖的往往是秦丽娜。有一次,韩梅的几个同学来家里玩,女孩子嘛,聚一起就是吵吵闹闹欢声笑语。秦丽娜爱凑热闹,起初几个同学嫌她小,都不理她。她说我给你们唱首歌吧。唱的是“小螺号滴滴滴吹/海鸥听了展翅飞/小螺号滴滴滴吹/浪花听了笑微微……”几个人没在意,她又找来二胡开始拉,拉的是名曲《听松》,琴声如风吹松枝,又如细水长流,和外边开始解冻的河水一样,在风声中有一种汩汩向前的气势。几个女孩子被震撼了,都说秦丽娜是个精灵,一点都不像韩梅。一点都不像?精灵的反义词该是什么?妖怪?笨猪……韩梅的脸憋得通红,想说什么,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人开始并肩向女生宿舍走。教学楼到女生宿舍有大约七八分钟的路途,其间要路过一个人造湖,一片林子,一座小山。丹城是座山城,城里的路上坡下岭很正常。值得一提的是校园这片林子,不大,却都是一人搂不住的老松树、老桦树,这样的老树在江林林区已经看不到了,林区的树年龄都还小。

老吉说,很简单,就是让我上夜班时,下晚自习送她回宿舍。

韩梅呆愣愣上了窗台,跨出去,一只脚踩上脚手架,一点点向秦丽娜靠近,每挪动一点点,横杆便颤动一下。她试着把手伸向秦丽娜,就在要抓住秦丽娜的手时,她的手又缩回来。她想,如果秦丽娜抓住她的手,就有两个人同时掉下去的危险。伸手,缩回;再伸手,再缩回。在伸、缩的挣扎中,一声惨叫,秦丽娜掉下去了。

老吉说,除了下棋,我和他也没啥共同语言,想走近不容易。

韩梅说,吉叔不讲电影了?

老吉只得一个人往家走,边走边给老秦打电话。

老吉说,电影看得少了,没啥可讲的了。

妻子说,他让你照顾韩梅,怎么个照顾法?

江林的冬天要比关内的冬天长一个季节,江林多雪,整个冬天都被厚厚一层雪压着,喘气鼻孔里也会冒出雪色的气体。江林只有一家电影院,名字不叫电影院,叫林业俱乐部。是林业局的礼堂,林业局开大会的场所。没大会开时,俱乐部便放电影,所放影片基本与其他城市的电影院一个频率。看电影要买票,林业局职工享半价优惠,来售票窗口买票的人手里大都捏着一张工作证。江林的人或多或少能和林业局扯上关系,借到一张工作证不成问题。买到票,揣进衣兜,手褪进衣袖,踩着积雪拖一溜嘎吱嘎吱的声响走。

妻子说,老秦真会占便宜,嘎巴嘎巴嘴,就把你给绑住了。

救命呀救命呀……秦丽娜继续喊。

这一晚是晴天,天空中星星十分清晰,像俱乐部天棚新安装不久的那些射灯。老吉和韩梅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两边的林子已经沉睡,没有风,空气如纯净水一样干净,被冷冽的天气冻出了波纹状,有一种流淌的感觉。沉迷了好一阵,老吉觉得应该说些什么。说什么呢?他想起了电影。

第五天晚上,韩梅接着讲她的寝室。一个月过去了,事情没有发生。韩梅松弛下来。一天晚上,马丽丽在微信朋友圈发难,不指名道姓地说和她睡对头的女生是个见了男人迈不动步的贱货,韩梅在微信里质问马丽丽,凭什么这么说她。马丽丽回复道,见过捡破烂的,没见过捡骂的。韩梅说,你骂的是睡你对头的,分明是在骂我。马丽丽回复,你认为骂你就骂你了,怎么地?韩梅终于忍不住,扔下手机,从床上爬起来,面对马丽丽说,你为啥要血口喷人?谁见男人迈不动步了?马丽丽毫不示弱,说,你要是不犯贱,人家帅哥看得上你?韩梅说,看得上看不上用得着你管吗?马丽丽说,我不是管,我就是看不惯!二人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要不是贾玲玲和朗琴相劝,二人吵一夜都不会熄火。

老吉已经来这里做了两年保安,因为无林可伐,江林萧条,俱乐部也停止放映电影了。老吉和林业局的大多职工一样,到外边的世界谋生路。老吉来到丹城,先是去电影院找工作,没找到,他又无其他技能,就应聘做了保安。学校的保安除了看门就是巡逻,发现可疑情况及时报告,维护学校安全。保安分白班和夜班,两班倒,今天白班,明天夜班。老吉偏爱夜班,夜幕降临,一个人拎着配发的警棍在校园里走,很悠闲,很有想法。特别是下雪天,雪花犹如一些老相识,从过去的时空飘荡而来,易碎而不朽。

二人都相信对方的表现出于真心而非表演,他们对对方孩子的好体现在琐碎生活的每一个细节。洗好了一盘梨,母亲总会挑一个品相最好的递到秦丽娜手里。餐桌上只剩下一个鸡腿,老秦总会趁秦丽娜还没有伸筷子时,抢先夹到韩梅碗里。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老秦没时间参加。韩梅和秦丽娜开家长会的时间重叠,令韩梅不愉快的是,母亲走过她班级的门口,继续往前走,走进了秦丽娜的班级。还有一次,邻居家的一条恶狗咬伤了路过的韩梅和秦丽娜,老秦送两个孩子去林业医院,碰巧医院只剩下一个人量的疫苗。老秦沉吟片刻,让医生把药开给了韩梅。

老吉说,你喜欢看电影吗?

韩梅上到五楼,搬块砖头坐下。通常时候,这里不会有人光顾,这使韩梅有了一种别样的安全感。秦丽娜坐不住,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乱窜,说话,唱歌。韩梅不理她,静静坐着什么都不想。

韩梅进楼口,楼口的积雪要比外边厚上几倍,一脚下去,几乎陷进去半只腿。她踏上还没有安装扶手的楼梯,一楼、二楼、三楼,她停住步子,地点约在三楼。四下望,没人。她走进一个房间,又走进一个房间,四周空无一人,她站了一会儿,提起嗓子喊,有人吗?声音在房间与房间之间乱撞,然后缓慢落下。她连喊三声,回声都是自己的。莫非马丽丽临阵脱逃了?

韩梅的声音突然清楚了,说,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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