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 集团文学 2019-10-07 05:37 的文章
当前位置: 美洲杯冠军竞猜 > 集团文学 > 正文

【西风】陈氏 (小说)

图片 1
  请去说媒的小脚女人很能说,只三言两语就镇服了女方的父母。这样,狼牙寨的山子便与舅父的女儿结了良缘。婚后,婆娘挺行:只几年时间,就给他生下来胖嘟嘟的三男二女;但不知怎的,五个娃儿都长得傻里傻气,活像木头树根雕的,满院坝这里蹲一个,那里坐一个,除了口干舌渴肚子饿时会哼哼,都一律不打闹,也不嬉戏;整天绝少言语,就连鼻涕溜进嘴巴里边也不会揩。
  村上的女人们,吃了晚饭没事干,也找不到地方跳迪斯科,就三五个一堆,聚在月光底下的岩包上叽叽啾啾咬耳朵:“啧啧!山子家养了一窝呆子嘞!”
  山里人不图别的,但求人丁兴旺不断香火就行。所以,对女人们这些嚼舌根的话,山子并不往心里去;倒是婆娘小家子气,独自一人蜷在里屋抹眼泪。
  “哭啥球嘛?我们姑娘儿子一大堆,总比那些不下蛋的母鸡好嘛。”每当这时候,山子就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邻村那位过门十年,而今仍然膝下无子的老女人,就搬她出来安慰婆娘同时也安慰自己。听了这话,婆娘也就收了眼泪,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
  其实,这个时候的山子还年轻无知,一点也弄不明白婆娘和自己总生傻子的奥秘,总以为是自己,抑或是婆娘前世干了什么缺德事的因果报应。是到了后来,他在乡间拜了一位略通兽医术的人为师,做了乡村的“牛医生”,学会了应用“畜比人同”的原理类推男女之间的房事,这才慢慢地悟出:哦,原来,家里这五个因果报应的呆子,完全是近亲通婚结出来的果实呢!
  “老糊涂了!”茅塞顿开之后,山子常常喝酒醉,当着父母的面前砸酒杯,暗地里责怪他们给自己开错了这门亲事,害得他一辈子都进退两难。
  父母不知他心里事,只当他多喝了二两发酒疯,并不与他一般见识。
  “山子呀,少喝点了!”婆娘也当他发酒疯,趁山子不注意,悄悄将酒瓶搁到神龛上的香炉背后。
  “你……你们……都是呆子!”山子伸出食指,身子旋转着在屋里划了一圈,泛红的眼光恶狠狠地瞟着婆娘和他爹妈,以及那一窝正坐在堂屋地上,用手抓着饭菜吃而且还呆傻傻地看他耍酒疯的儿女。
  心里的怨气一泄完,山子这才偏偏荡荡地踩着步子走进里屋去,和衣倒在床上就睡;一双沾满黄泥的脚板翘在床沿边上:他不再像以往爱干净了,因为,眼下的家境已经给他框定了:他的前途必然是晦暗的人生世界,什么人丁兴旺啊,香火不断啊,这些一直以来让他念念不忘的恋爱婚姻动机,都溶入了他娃儿们那浓浓的傻气里了。
  在梦里,山子总是看到,村上的女人们这里一群,那里一堆,眼睛都直愣愣地盯着他看,脸上的笑肌都明显地呈现着讥讽和蔑视的纹路;嘴里还不住地念叨:“根赶根,种赶种,呆子养儿会吃虫……”
  山子一下从梦中惊醒。他觉着奇怪,翻身坐在暗夜里的床沿边上,心里有些纳闷:这话分明是白天的时候,在无花果树脚玩耍的那一帮娃儿们唱出来的嘛,怎的在梦里竟然会从女人们的嘴里念叨出来啊?
  山子平时去赶乡场的时候,也是喜欢蹲在专事圆梦的先生摆的摊摊面前听他给人们析梦的,多少也记得一些析梦的道道在脑子里面,他愣愣地想了一阵,心里兀然间泛出一种不祥的预兆:在他看来,这梦正昭示着他家里那一窝呆子,日后生出的娃儿还会更呆!
  “唉,这香火难道就要断送在我的手头了么?”黑暗中,山子枕着双臂,望着从窗洞探进头来的那半轮冷冷的山月,苦苦地寻思了半夜,最终得出来的,还是夹杂着疑问的答案。
  “一窝呆子!”正如五坨沉重得让山子搬挪不动的岩石疙瘩,满满地填在他胸腔里面。
  二
  “你说说看,给他娶媳妇不?”这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大儿子已至弱冠之年,山子便和婆娘商量是否给他园亲结配的事;婆娘一听,满口赞成:“上山放牛他都会,能呆到哪里去呀?给他娶一个来家,明年生个胖娃娃给那些长舌妇看看,我看到时候她们不自己割了自己舌头!”显然她并不会忘记十年前村上的女人们贬她养了“一窝呆子”的仇恨。
  婆娘汉子一条心,黄泥也能变成金。
  第二日,太阳下山月亮就要爬上来的时候,山子和婆娘在村口那家小卖铺买来糖食果饼之类,用红纸条条封成“礼信”一篮装了,然后请起媒婆,一道去邻村给大儿子提亲。
  来到邻村,经媒婆巧舌如簧一番之后,女方家的父母虽说有些不愿,但想到山子有医牛的学问和手段,能够挣钱,而且为人耿直又豪爽,这才勉强收了“礼信”应允下来。
  春天即将过去的时候,山子怕夜长梦多女方家反悔,就急急忙忙请人择了良辰吉日,准备给大儿子娶亲;会排八字配偶的先生给山子说:“要得发,不离八。”这就把娶亲的日子定在了三月十八那一天。吉日一到,山子和他的婆娘便忙得不亦乐乎,先是备了两只肥大的猪后腿,还有烟酒糖果之类,以及几套新崭崭的衣裤鞋袜,然后叫了一帮年轻的男女和着从山里请来的“二胡匠”一道,五吆六喝地持起涂着红漆的二胡,一路拉着“索拉拉索咪索咪唻,索拉拉索咪索咪唻……”的古朴曲调,就将新媳妇接到了家。
  傻子一听接来的是他的婆娘,心头高兴得很,眼睛一天到晚总直愣愣地望着她不住地嘿嘿笑。进洞房的那一夜,烛光底下披着红头巾的新媳妇羞答答地,眼巴巴望着傻子来热乎热乎;傻子不知婆娘的心里事,仍然望着她嘿嘿地笑,一点也不知道把婆娘怎么办。到了最后,竟爬在洞房的床沿,坐在一条小板凳上打了一夜的瞌睡;婆娘很是伤情,蜷在新被窝里面抹了一夜的眼泪。
  第二天早晨一起床,公婆盯着新媳妇看,见她脸上一点春色也没有,就面面相觑着不住地摇头。
  “去把那呆子叫来!”山子给婆娘说;婆娘快脚快手地走进大儿子的洞房,将正爬在床沿边上打呼噜的傻子叫到山子的身边。
  “昨晚上你都干什么了?”山子盯着傻子问;那眼光,正如平日里给村里人家的黄牯牛诊病时的样子。
  “我……睡觉呐……”傻子莫名其妙,望着他爹答。
  “睡哪里呀?”
  “坐小板凳上睡呐……”傻子一点也不说谎。
  “妈的,老子看你是傻到家了!”山子气急败坏,想打;但见傻子双手护头的可怜样,举起的手又软了下来。同时心里生出一种忧虑:傻子不会行房事,定然生不来崽,别说传宗接代,就连媳妇也说不定哪天会飞到山外去哩。他越想心里越烦躁,便提了烟袋走出门去,独自一人蹲在门前的岩包上抽焖烟;眼光直愣愣地望着远处那一株枯黄得奄奄一息的无花果树发呆。
  三
  新婚过后。山子的婆娘给傻子换上新衣裳,叫他和媳妇跟外家派来接的人去“回门”,听说要去丈母娘家,傻子很高兴,一路上,他总嘿嘿地笑;婆娘见他那副呆痴样,心里直冒火,怕在外家人面前丢脸面,就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狠狠揪他肉皮;傻子疼得直叫唤,这才噘着嘴皮子不敢嘿嘿了。
  到了岳父家里,傻子的气还没消;丈母娘见他不高兴,就语重心长地问:“呆子啊,你气哪样啊?”
  傻子嘟囔着,指了指身边的婆娘说:“她掐我!”说着就一下脱了新裤子,撅起屁股投诉,想让丈母娘给他伸冤。傻子当众出丑,羞红了外家人的脸,大家一下散开去,犹如见了狗屎堆。
  “妈呀,他呆得很,我不想和他过了!”傻子的婆娘将母亲拉进里屋,委屈着诉说与傻子共处一室这段时间的苦楚。
  “儿嗬,话不能这样说哦?要懂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道理哦?既然都和人家结了婚,不好反悔哩。”
  母亲的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说了些安慰女儿的话;但是,劝说了半天,女儿也没有顺从的意思。母女二人这就商量出了一条缓兵之计,母亲给女儿说:
  “这样吧,妈先带你去医院上个环,然后你再回去和他家住些日子看看,实在不行就离婚吧。”
  女儿点头应允,在外家呆了数日,这才带着傻子怏怏地回来公婆家。
  四
  转眼到了夏天。山里的夏夜,比海边凉爽,尖嘴蚊却格外的凶,傻子没有玩儿的地方,婆娘就早早地给他宽衣上床,睡至夜半,傻子浑身燥热不安,一觉醒来就睡不着了,便想和他的婆娘伸脚动手玩游戏,婆娘不给他好脸嘴,翻过身去弓着腰背,反手一爪,揪得傻子嗷嗷叫。
  睡在隔壁的山子听在耳里,没有啃声;山子的婆娘沉不住气,翻身坐起给山子说:“她肯定是不让傻子碰呢。起来,我们去按住她手脚,教傻子做!”
  山子夫妇起床穿了衣裤,便不声不响地摸进儿子和媳妇的寝室。
  “来,我给你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山子的婆娘望着媳妇说,脸上露着严肃样;傻子的婆娘不做声,任凭婆婆摆布。
  “垫着卫生纸哈,做完之后,纸上湿了就说明会生,不湿就不会生。”婆婆一本正经地说;儿媳老老实实地照着做。
  “儿,你来……”傻子的妈一边说,一边就拉傻子去挨着儿媳妇。山子见状,也走近去按住儿媳妇的腿。
  暗夜中,傻子还是嘿嘿地笑,就不知把身子底下的婆娘怎么办;片刻后,他觉得无聊,便从婆娘的肚皮上翻下来,自顾下床玩儿去了。
  婆婆从媳妇殿后扯出卫生纸,持灯一照,不见纸湿,心火油然而生,便一把将床上的被窝毯子尽数掀翻在地,悻悻地走出傻子和他婆娘的寝室去;媳妇心中一阵酸楚,光着身子蜷在床上呜呜地哭;傻子不知发生什么事,仍然嘿嘿地笑。
  这一夜,山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冥思苦想,总想不出一个保全傻子未来家庭的万全之策。天快亮的时候,他想到了傻子的婆娘光着身子在床上挣扎的水灵样,心里一阵慌乱,便突发奇想,运筹出了一个暗度陈仓的两全其美之策,山子凑着婆娘的耳朵暗授机宜之后,婆娘高高兴兴地说:”好啊你,我怎的竟然想不出呢?”
  五
  仲夏的傍晚,夕阳西沉。
  傻子的婆娘正在家里忙活,婆婆从里屋跑出来说:“去山里,帮着你爹除草嘛。”媳妇听话,背起箩筐就进山去。到了地里,远远看见傻子在山上别人家地里无忧无虑地玩耍,自己婆娘来了也不看一眼;傻子的爹山子呢,正在弯着腰给禾苗除草;傻子的婆娘走近山子的身边跟着忙活。
  扯了一阵草,山子看了看傻子的婆娘说:“来我给你说。”
  儿媳温顺地,走近老公公。问:“爹,哪样事呀?”
  山子不言语,盯着儿媳看,见她脸上泛红晕,就一把搂住,扳倒在草丛里,扯断了她的裤带……
  太阳一下落到山背后。山凹里,一切便慢慢地涂上了黑夜的颜色;傻子什么也不知道,自顾玩他的蛐蛐。
  山子满以为凭他多年来的从医经验,这一回儿媳定然会有身孕。可是,过了两三个月,有一天,他背着家人,趁着酒兴伸手在儿媳肚皮上捏了几把,感觉没反应,就将儿媳诱到自己家的小阁楼上,想与她再做一次,但是儿媳死活不愿意,挣脱之后,就一口气跑回了娘家。
  傻子的婆娘,从此一去永不回,跑到安顺城,摆了个瓜子摊。
  山子也因东窗事发,被刑警戴上手铐送进县城里,蹲了监狱。
  傻子呢,依然如故,专心地放他的牛;日升而出,日落而归,整天总嘿嘿地,似乎在笑大山,笑自家的黄牯牛……

图片 2 早年间的新媳妇,嫁入夫家三朝清晨起,便要双双在长辈的引领下,挨门挨户给本家磕头行礼,以示正式加入宗族。
  陈氏嫁入牛家的第三天,也是如此,一大早,便收拾得青丝光滑如牛舔,脸上的白粉红粉涂得厚厚一层,让人担心眼睛眨眨嘴巴动动,那粉粉落下来能砸了脚面子。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簇新新的新娘子,接受行礼的本家却避之唯恐不及,纷纷派了人站在大门口“挡驾”,这却是为何?
  好容易遇到一户门口没把门神的人家,陈氏跟着三叔公踏进院子,三叔公高声喊道:“谁在家呢?后庄二胜家的来磕头了。”
  偏屋内,刚刚端起饭碗的老狗剩“啪”地将筷子拍在小木桌上,低低向对面女人吼道:“败家娘们,昨儿晚间就嘱咐你,早起门前勤盯着,别让后庄那人进门,你妈的还是屁眼大掉了心。”
  女人乱蓬蓬的毛发如同屋后泡桐树上那架老鸹窝,苍白的脸上,下垂的眼袋将双眼衬托得象好久没喂了的饥饿的狗眼,骨碌碌胆怯地望着男人。男人又一声低喝:“蠢货,还愣着干嘛?滚出去支应着,赶紧打发了丧门神。”
  女人忙不迭地“滚”了出去,苍白脸上挤出不自然的笑:“哎呀呀,他三叔,怎么劳烦您亲自带了侄媳妇上门磕头呢?免了吧,穷家破院的,也不招呼你屋里坐了,赶紧得带了去别家磕头吧,免得累坏了新媳妇。”说着,那眼忍不住直往陈氏身上看。
  但见那陈氏,上身一件偏大襟紫红直贡呢布袄,下身一条黑布大腰棉裤,四寸左右长的小脚上一双满帮红绣花鞋。穿戴倒是像个新娘子样,不合时宜得是那件袄子腹部被支棱起老高,是个长眼的成年人都能看出:这是个即将十月临盆的孕妇。
  这可怎么说好呢?
  陈氏被面前的女人看得心里不自在,脸上飞起红霞,叔公也有些尴尬,点点头说:“嫂子,我也是没柰何,本打算今儿去上庄请几位长辈来喝三朝喜酒,让二胜两夫妻自己来,偏偏二胜死活不动。我二哥分派了我带侄媳妇挨家磕头行礼,我也只好腆着脸来了。你老赏个脸受了头,我也好交了差。”边说边两手合起来作揖。
  女人摆着两手说:“可别呀,三兄弟,不是我给脸不要,别怪我说话不中听,你从后庄到前庄,有几家受了新媳妇的礼?咱们庄户人家,图个喜庆不假,可也图个吉利不是?三朝受双身子人的礼,祖上就没这个规矩,你嫂子也不敢坏了规矩落下晦气。请回吧,嫂子得罪了,改天兄弟自个儿来,嫂子一定好酒好菜招待着。”嘴里说着,两手早轰鸡鸭一样向外推搡着,仿佛面前两个真就是瘟神一样。
  叔公这一早上到哪家不是铁将军把门,便是门口站着人大门都不得进,心里早窝着火,这阵儿再也忍不住,寒着脸,牙巴骨挫得“咯吱吱”响,闷声闷气地说:“别说了,晦气我一个人担着,没你们的事。侄媳妇,回吧。”说完,也不管新娘子是啥反应,扭转身大步往家走。陈氏也没吭声,招呼没打一个,跟着后面往外走了。
  进门三天的新人,肚子倒有九个多月,那年月别说肚里的娃是个野种,即便是亲男人的也丢死人了。新郎官二胜洞房夜就生了一宿闷气,怪就怪他没有血性,敢怒而不敢言,否则也不会依了爹妈娶回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所以,别人结婚三朝,小两口喜滋滋、羞答答地相跟着挨家磕头行礼,二胜却拉起被子蒙了头,任凭爹怎么吼,娘怎么笤帚疙瘩伺候,就是赖着不起。他爹只好让兄弟带着新媳妇去走一趟了。
  新娘子呲了一头一脸的“灰”,心里也是老大的不高兴,转回家没给公婆好脸子,也不像人家的新媳妇灶上灶下忙活做饭,一头钻进新房去。留下两个老的大眼瞪小眼,叹口气,老婆子揭开锅盖添水烧饭,老汉背起双手,从巷子里走往屋后,沿着小路漫无目标地去了。
  陈氏来到新房,瞥一眼床上听到动静又把脑袋钻被窝里的男人,想起洞房之夜那货指头都没碰她一下,再想想自己一早上挺着个肚子吃了那么多闭门羹,气不打一处来,恶声恶气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跟着去磕头,丢你人了是不?你装龟孙子也没用,我这身子没掖着藏着,也是你们家认这样的娶了我,你要是不计较呢,从今后咱好好过日子,要是嫌弃我呢,早说,姓陈的丫头也不会赖着你,离了你家照样活人。别这副熊样,像是遭了天大委屈似得。我还告诉你,姑奶奶吃软不吃硬,有本事你就使吧。哼!”
  二胜被子里伸出头,睁着两只不知是熬夜,还是哭红了的眼睛,使劲吼了声:“你!你妈的。”看到新娘子梗着脖子两手叉腰恶狠狠样儿,立马像扎了针的气球,噗嗤嗤瘪了下去,转过身脸朝墙再不出声。
  新娘子的肚子没撑到一个月便瘪了下去,那可怜的小东西来到世上不及睁眼,甚至刚刚张开小嘴没来得及嚎出第一声便宣告夭折,是婆家暗地指使接生婆使了手脚,还是狠心的娘亲自下得毒手无人得知,总之,那孩子是没了。庄上凑在一起便张家长李家短聊个没够的婆娘们很诧异那死孩子究竟哪去了,是偷埋了,还是扔南湖的乱葬岗了?
  满月回门,窝囊然而闷倔的二胜依然没有跟着媳妇回娘家。新娘的弟弟来接的姐姐,照例的,二胜娘收拾了四个荤素菜招待了小亲家,眼神略暧昧地送走了姐弟俩,弟弟牵着毛驴缰绳,驴身上跨坐着陈氏,而陈氏的腿边儿吊着个青布包袱,那包袱鼓鼓囊囊的,后晌庄上就传出说,那包袱里装得有死孩子,一定是带了路上扔掉呢。
  乡下的规矩,一月回门,要在娘家住六天、九天、十六天、十九天不等,过的日子长短,取决于新人两口儿新婚情浓与否,倘若是难分难舍,没准六天就回呢。
  新媳妇回门,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那就是要为婆家每人做双鞋,遇到婆家老少三代人丁兴旺,有可能要做上十几二十双。等住满了娘家回来的时候,新媳妇后面走着,前面是新娘的兄弟或是父亲,两手提着两大嘟噜新鞋,鞋底子上緔鞋的麻绳特意留下一截,互相串联着系上便于提携。那两大串新鞋,大的小的尖尖脚的,黑的红的绣花的,煞是好看。这还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进了庄子,那些早等在路旁门口的婆娘蜂拥而上,每人扯起一只鞋子,翻来调去地看那布料、那针脚,那鞋样。若是真的好,便发出一阵夸张的赞叹声,若是针线平平还不及自己,略略看过,转身向同伴挤挤眼撇撇嘴,留待寻时间再做评论。六天,哪怕是十九天,要做出少则四五双,多到二十双的鞋子,也是个费时费工的活,这里边也有猫腻的,新媳妇没出嫁时兴许就早做了一堆的半成品,纳好鞋底,做好鞋帮,只等着麻绳緔了就得,自然是快的了。还有一些确实是蠢笨的,针线活拿不出手,也会央了娘家姊妹婶娘帮忙,众人的针线各有千秋,明眼人瞅一眼便知不是出自新娘一人之手。待到日后考较出针线高低,那时新人已成旧人,也便无所谓了。
  陈氏在娘家足足待满了十九天,她并不想那个窝囊废,这个喜月内,也是她生完孩子没满月,身上恶露未尽,本就招男人厌恶,何况那夭折的产品还不是自个儿的。二胜终日哭丧着脸,进进出出声都不吭,碰都不稀罕碰一下她,哪里管新人脸色是红是白?倒是婆婆寻思,儿媳妇虽然做事不体面,自家到底是认了这样带犊子娶了来的,不是担心没嘴葫芦的老二说不到媳妇嘛。既然如此,就不能多挑剔儿媳了,怎么说儿媳也是产妇,再不乐意也要伺候好月子,若是落下月子毛病,影响到为牛家开枝散叶那可是大事了。再说,自己也是女人,懂得月子里女人是最娇气的,万一落下病来,可是一辈子的事。所以还算照顾得当,那年月女人做月子也简单,不过是红糖水泡馓子,白面疙瘩汤,抓上一把糖拌拌,顶多卧俩鸡蛋。驱寒暖宫,红糖是少不了的,至于想吃块鸡肉喝碗鱼汤,那是想都甭想的事。到新媳妇满月回门,虽说那脸还有些苍白,却也饱满没见瘦,很可以向亲家交差了。
  回门后,新媳妇算是完了结婚的一应礼数,应该煞下心来过日子了。家里的活要干,地里的活也要帮着干。陈氏是小脚,地里活磕磕绊绊干的不多,农忙时也就送个茶水饭菜什么的,洗洗涮涮缝缝连连,那是女人应当应份该干的。陈氏有一手好针线活,这点牛家庄的女人们达成共识,也是婆婆聊以自豪的。
  日子久了,二胜习惯了那张脸每天在面前晃荡,老大个男人还没开过荤,每天晚上傍着软玉温香心里也痒痒的,便也带了笑脸去温存老婆,陈氏自然是一拍就合。不久真的怀上了牛家的种。
  陈氏怀了孩子,渐渐地母以子贵,不把公婆放在眼里,使唤丫头样将婆婆支使得陀螺样忙,二胜是个孝子,看不下去咕哝两句,陈氏便恶声嗓气的,有一次竟然日妈捣奶地骂个不了,惹得蔫人起了火性子,撸胳膊卷袖子跳到面前,他本想吓唬吓唬陈氏,岂料那婆娘不是个省油灯,见男人作势,先下手为强,头一低,脑袋拱进二胜怀里说:“你打你打,我送给你打,老娘今天要看看你怎么下的手。”二胜真火了,猛地一推,陈氏两只脚后跟蹬蹬蹬往后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天下着雨,地上水洼泥浆,溅了一身的泥水,索性两条腿在泥水里踢蹬,嘴里不停地骂着。
  那二胜也是一时气极随手一推,没想到女人脚小下盘不稳,一时间愣住了不知怎么好。慌得他娘一叠连声道:“二胜你个小砍头的,你不知道你媳妇有了身子?要是你把孩子给弄没了我看你怎么收拾。”一语惊醒懵懂人,二胜忙伸手去拉媳妇,陈氏仗了肚里孩子越发撒泼打赖,雨地里搓蹬得像个泥人,爬起身来先到饮牛的瓦缸里去涮一身的泥水,再坐到吃水的缸里去涮干净,婆婆看得大睁两眼言语不得。娘俩算是服了,转过来低声下气地哄着,赶紧地回屋擦擦身子换上干衣服,可别着了凉。
  还有一次,二胜不知怎地惹得媳妇不高兴动起手来,吃亏的是男人,上次是陈氏没防备被推了个屁股墩,这回,女人是卯足了劲,而且陈氏个儿比二胜略大,力气也是有一些,再说,二胜毕竟是男子汉,也许心里还是让着女人几分的,没想到被陈氏给逼到门后,按在盛粮食的空瓮里,整个人折成两截,两条腿挨着脑袋,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一张脸憋得像紫茄子,陈氏瞄一眼自己的杰作扬长而去。若不是二胜爹恰巧回家碰上,这一回二胜怕是要一命呜呼的了。从此,二胜算是被女人打下了码头,再不敢翻泡了。
  二胜承认女人狠,可也承认女人精明。那时候爹娘妹子,还有哥嫂侄儿以及三兄弟还在一个锅里抡马勺,可做饭的事大多是嫂子和妹妹干,陈氏要么推说孩子放不下,再不就是这里那里不舒服,能推的推了,能躲的躲了。遇到逢年过节的,她却是打头到尾不离灶间,除了吃起来不落人后,回房里还能从腰间摸出一包熟食点心什么的来。
  入了腊月,到了祭灶,一家大小给祖宗摆供磕头,陈氏将一碗糖肉放在供桌上,忍不住摸摸那张长供桌,这是牛家祖宗传下来的好木器,一色的花梨实木,年代久远,紫油油的,沉甸甸的,真是好东西,再用上百年也不会脱榫走样。供桌上,贴墙摆着牛家上几代的祖宗牌位,牌位前,一个铜香炉正袅袅升着缕缕香烟,桌子外沿,四碗荤菜,四个白面馒头,馒头上各插着双红筷子。一家老少依次跪在蒲团上磕头,老爹站一旁,监督男丁绝不可漏网,至于女人,可磕,可不磕,因为,老辈儿传流下来的说法就是:女人不算“人”。
  转眼过了新年,过了二月二龙抬头,二胜爹寻思牛家人口越来越多,龙多旱,人多捣蛋,吃饭人多,干活人少,也该分开各过各的日子了。三月初三嫁了女儿,召集了全家宣布分家。没有不同意的,老大是个厚道的,平时出力最多,家里两个男孩,还怕吃得多了占了大伙儿的便宜,妻子王氏一贯的干活上前,说话靠后,自然是唯公婆男人旨意为首,老三上过洋学堂,脑子活泛,娶的是老娘的娘家侄女,料想爹妈不会亏待了自己一房。剩下二胜,陈氏生怕男人闷葫芦吃亏,索性自己站出来当家。
  三个儿子,六间正房,各家两间,拉了院墙隔开,老大家两个孩子,屋子紧巴些,两个老的便在小儿子家新盖了两间偏屋住了,反正没要小的拿一个子儿,老三落得多两间屋,将来还不都是自己的?陈氏看了眼热,可又不想和老的一起过日子,眼珠转了几转,说:“爹,娘,你们看我大哥家人口多,只那两间房,外间还有那条供桌占地方,还是放我们屋里,也好给他们腾出些地儿来。”公公说:“使不得,古来供桌就放在长房屋里的。”陈氏道:“什么古来不古来的?人是活的,规矩是自己定的,祖宗是大家的,也该让我们供养供养才是。”嘴里说着,那手便搭到供桌边上使劲一拽,供桌一头拖离墙半尺多,颠得一溜祖宗牌位稀里哗啦倒下一片,公爹刚要发火,大儿子说了话:“爹,老二家想要供桌就抬了去,搁在谁家都一样。”陈氏巴不得有这句话,也不看公公那张阴了老厚的脸,朝男人喝道:“你驴桩一样杵着干嘛?来搭把手搬回家去呀!”二胜看看爹,看看哥哥,红红脸走上前去帮着女人抬桌子。从此,这张梨木供桌就归了陈氏,逢到祭祖的日子,仍然是大家带了贡品来摆上,男丁一一磕头跪拜,等到公婆升天,恰赶上破四旧,别说是上几辈祖宗牌位,就是亲爹亲娘的都不敢摆上了,这个沿袭了不知多少辈的传统习俗算是彻底结束了。

本文由美洲杯冠军竞猜发布于集团文学,转载请注明出处:【西风】陈氏 (小说)

关键词: